《淇县之窗》( 作者文集之五) 

 

 

 
 

 

李三

 
 

李三

杜永沛/ 

三十五年前,我刚髙中毕业   ,一次我到西边十几里地的同学家去,经过他村南边的石桥时,看见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子头戴绛色鸭舌帽,白白净净的脸庞,上身穿一件黑粗布棉袄,下身穿一件黑粗布棉裤,裤腿用细绳綑着,坐在桥东沿的一块石头上,在愣愣地看着东边的桥下,桥上人来车往的声响似乎干扰不了他的思绪,静静地、一声不吭地坐着,仿佛要把那块石头暖出小鸡来。我看了他一眼,感到既好奇又没什么意思,也就没注意什么,径往同学家去了。

  又过了五年,我又一次到同学家去,就在这坐桥上的东沿,还是老地方,还是同样的一个人,穿同样的衣服,头戴绛色鸭舌帽,白白净净的脸,还是愣愣地坐在这块石头上,一声不吭。不同的是,脸上多了几条皱纹,眉毛也稀疏了许多,帽子和衣服也褪了色。看着他,我忽地想起了五年前我见到的这个人。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五年,他到底在干什么?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又一次怱忙地过去了。

头几天,同学家有事,我再次到他家里去。此时的这个村,又修了一座水泥大桥,在过去石桥的东边,离石桥约半里地。这座石桥也就没人走了,也算作废了,连桥上常坐的那个人也没了踪影,只是他坐过的那块突出的石头还依稀能看见。同学的家新盖了房,就在桥北头的路边。同学现在管理桥南头路东的一片百亩果园,他见我来,高兴地接待了我,我们共同在桥上散步闲聊。我看着这桥东的一片林地,再想想二十年或三十年前在桥上常坐的这个人,似乎他(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这只是我的猜察,我陷入了沉思中。

同学知道我在想别的事,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不知你想不想听?”我说:“咱们不都是整理故事的吗?你就说说吧。”同学于是就讲开了:

我说的是过去的事,我们村有一个李支书,去参加一次报明年小麦产量的大会。上级有规定,明年的产量只能比今年多,不能比今年少,而且后报的必须比先报的多,不能比先报的少。大家都明白,谁先报谁挨批评,谁后报谁就“光荣”。他感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干脆让人家先报吧。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其他村的支书挤扁头地举手,争着上报产量,一个比一个高。最后轮到他报了,不报没办法,只好报了明年小麦产量亩产一千伍百八十斤。在大小干部的一片鼓掌和称赞声中,领导当既决定明年开战地会、放卫星定在李支书的村上。

李支书回到村上,不敢向干部群众传达上级开会的精神,从此寡言少语,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呆头呆脑地。说话间到了四月以后,小麦长势喜人,当时的产量再高,也就是好地每亩二百斤左右,薄地每亩七、八十斤。全村的干部群众十分高兴,总认为今年粮食大丰收,可以多分一点,改善改善生活。但李支书更加发愁了,小麦快要收割入仓,上级要来开战地会、放卫星,地、县、村来那么多干部,大家一看产量还是一、二百斤,丟人显眼不说,怎么去向他们交待呢?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比过去的话更少了。

他正在作难之际,上面捎信过来,叫他派车去土产站拉几十盘旋子(旋子:过去生产队用来圈粮食用的苇芭,有竹编的,有芦苇编的,有髙梁杆的外皮编的,条形状,一般三十至四十公分宽,三十至五十米长)。当时生产队有现成的旋子,大多闲着没有用,还拉这么多干什么?他弄不清是啥意思,就派车去拉来了。

小麦已经收割打场,接着就要凉晒入仓了,还不见有开战地会的动静,李支书阿弥陀佛,总以为躲了过去。但突然上边来了几个指导小麦如何科学入仓的“专家”,他们指导群众在仓库里围了几个大旋子,里边的下部屯的是麦秸,上部装的是麦穅,只在它的上端堆了几袋小麦,弄了一个尖尖的形状,又在四周的旋缝里撒了几把麦粒,每个旋子都比人还髙。咋一看还真是“粮食满仓”,一派大丰收的景像。随后他们又指导群众赶快把场里的麦秸弄到牲口圈里保管,说是为了减少饲养员的负担,同时做到场光地净,一心一意地安排秋季生产。

一切准备妥当,前来开战地会的大小干部也来了,他们到这个村的几个生产队的打麦场和仓库里参观,并用手推推、用脚踢踢每个旋子,都会意地笑了。在战地会上,李支书受到了大家的称赞和上级的表扬。有人问他:“粮食丰收了,达到了亩产一千五百八十斤,你们应该怎么办?”李支书当既表示:“这和上级的帮助分不开,我们不能忘了国家,要多交爱国粮。”营得了与会人员一阵阵地鼓掌声。

粮食全部上交了,连种子和牲口饲料也没留,李支书只好和群众一道吃野菜,吃树叶,吃树皮,吃观音土。两个月下来,村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得浮肿病,也有人因此病而丧生。李支书也肿得脖脸一般粗。这是一股历史的逆流,党中央及时对这一极左的路线进行纠正整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左反浮夸风运动,李支书也因搞浮夸虚报产量而下台。

李支书在下台后的当天夜里,找到了宋大队长,说:“我有一个想法,咱村南的赵家河两边坡地种庄稼不办事,可以多栽树,什么树都中,特别是发展苹果树和梨树、杏树,最有经济效益。我干不了了,就看你们的了。”宋大队长高兴地说:“我也有这个意思。”

病体奄奄的李支书自从卸任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管谁和他说话,他只对你看看,嘿嘿两声,不答你的曰。他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过得很穷。大儿子给人家当了养老女婿,二儿子用闺女换了一个媳妇,两个小儿子再也没娶上媳妇,小女儿得病没钱治死了。家里的困境使他成了呆子,不去队里上工,每日扛个镢头到赵家河坡边又是筑又是刨,打出了好些大大小小的树坑。宋大队长看在眼里,在取得上级的同意后,在各小队抽出了三个劳力,组成了一个十几个人的林业队,也在赵家河两边开发了。这一年的春天,林业队就在这条河的两边栽上了五十多亩果树,在四周栽了几道防风带通天杨。而李支书却没有本事下地干活了,就坐在这条河的石桥上,当上了“义务看林员”。他尽的真是义务,生产队沒给他记过一个工分。

他在弟兄中排列第三,时间一久,也没有人再称呼他李支书了,而是直接叫他“呆子李三”, 他在这座桥上一坐就是十几年,经历了这片林业地的苍桑。他坐过的那块石头已有光滑的形状,但最终没有蜉出小鸡来。在一次他往这桥上来“看林时”,腿一软崴了脚脖,从此再也没有出过门,不久就去世了。据村民评论:他在任时没多吃一嘴,离任后未积畜半分。一顶绛色鸭舌帽和一身破棉衣陪伴了他的后半生。

同学讲述了李三的故事后,感慨地说:“当时的果园经过了鼎盛辉煌的时期,由于某种原因而急剧消失了。当今我负责的这片百亩果园就是受了李支书的启发,如果他还在的话,说不定他还能为我出谋划策呢。”

看着现在已初具模型的百亩果园,我似乎记起了当时这片果园的状况,也记起了那时品偿这片果园里的苹果的滋味,那桥上常坐的呆子李三也就顺理成章地和那片和这片果园联系在了一起。原来,呆子李三并不呆啊,他以他独特的慧眼暗示人们:以特殊的地理位置,特殊的土壤条件,发展特殊的地方经济,是大有发展前途的。

杜永沛:13839203826

  云:14783920988

2013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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