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县之窗》( 作者文集之五)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

蔡云

她叫花儿,在六年前的一次采访中我认识了她。当时她二十一岁,风华雪月,活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十分靓丽动人。她的丈夫比她大两岁,英俊魁悟,两口人相敬相爱,刚生下一个小闺女,生活过得比蜜还甜。

为啥去采访她们,是因为她们真实地扮演过英雄救美人,美人爱英雄的角色。

当时他是一个军人,在部队是汽车驾驶员。海训时的一天下午,部队刚按时往回撤的时候,突然海潮来临,在浅岛上的十几名游客眼看就要被汹涌地海潮吞没,他们惊恐万状,拔腿逃命。但是,凭他们的两条腿是跑不过海潮的。他不顾一切,甩下战友,调转车头回去救人。十几名游客得救了,而他却受到了批评。

他复员后的一天,仍穿着那身板正的绿军装去找他的战友聚会。在他乘座的那辆公交车上,一名歹徒正在掏一个女青年的衣兜。她惊恐地捂着衣兜喊道:“有小偷了,快抓小偷!”这时车门边的另一个歹徒亮出了匕首,威胁道:“谁敢动我扎死谁!”同时小偷也亮出了匕首,他们逼迫司机把车子停下来。与此同时,一辆白色面包车也在此停下,也从车里下来了两名歹徒。他们强行把女青年从车上拽下来就要往面包车里推。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复员军人大叫一声:“是共产党员的跟我上!”猛地从车上跳下和这四个歹徒撕打。他面对歹徒的四把匕首全然不惧,在激烈地搏斗中,他身上两处受伤。车上被吓懵的乘客被他的举动和喊声震醒,也许是共产党员的号召力和感染力鼓舞了大家,他们忿怒地吼叫着:“抓坏人!”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呐喊助阵。歹徒们胆怯了,慌忙钻入面包车逃跑了。

女青年在医院看望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她得知他还没有结婚时,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向他倾吐了自己的真实心声。面对这样一位风华雪月的美女,复员军人认为自己三生有幸,求之不得。于是二人花前月下,确定了恋爱关系。在婚后的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可爱的小闺女,夫唱妇随,生活十分惬意。

因为一句“共产党员跟我上” 的这句口号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对他们进行了采访。这个时候,复员军人才刚转为正式党员,而他救人的时候却是一名预备党员。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复员军人在南方打工时不幸受了重伤,成了这个家庭经济及人生急剧转型的转折点。当时正值赤日炎炎的中午,劳累了一晌的民工到工棚吃中午饭。碰巧这个时候工地上来了一车钢筋急需卸车,工头差谁谁都懒得去。这时有工友戏谑地说:“是共产党员的,上呀!共产党员觉悟高,我们可是落后份子,还是吃我们的饭吧。”他的人格受到了侮辱,一撂还有半碗饭地碗,坐车往工地走了。在起重机往起吊钢筋时,突然滑轮脱落,已吊起的三四吨重钢筋轰然落地,砸在了他的脚上。他住院三十多天,花费了七万多元。大病救助款也由工程方结算而走,工程方执意给六万元了断此事,否则一分钱不给任你打官司。“我们有的是钱,宁愿把钱花在官司场上也要俸陪到底,你有多大底脉敢用钱来砸?”他认了栽,未拿到家一分钱,反拖着个伤脚,搭了一万多元的外债回家疗养,力气活就干不成了。

他的家上有有病的父母,下有自己刚学步的闺女,妻子花儿就是一朵名副其实供着观赏的花儿,没下地干过活,也没挣过钱。生活的逼迫,家庭的重担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债主看着她这个家,光怕借给的钱给黄了,一天三遍地逼要。二老落泪,丈夫心酸。她一急接了人家不景气的一间门市,结果生意不佳又栽进去了。之后,他又找了一个送煤球的活,因借不来钱买机动车,就求人焊了一辆人力车,起早贪黑,在城里拉着煤球逐巷叫卖。又去工地上打工,和男人干一样的重活。抽空还要捡些破烂,背到废品站去卖,常常把一张俊俏的脸抹画得像个黑老包,人人见了都同情和心疼。

我就是在这么一个复杂的背景下再次采访了这个家。这一次,我为他们买了礼品。

时光任冉,一转眼四年过去了,我虽也偶尔想起过他们,但因我的事忙,当时疏忽,没有留下电话号码,几乎联系中断了。

前几天上午,我到高速公路工地采访,偶而听到两个捣包货在说捣包话,其中一个拿手机一晃说:“花儿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年前一直在*口,现在回到**村了,她叫我去哩,电话号码还是182”另一个说:“还不是又想你了,或者叫你给她介绍业务哩。”当时我的心咯噔一震,他说的那个花儿是不是我采访过的花儿呢?我想问问他,但是我们干的不是一行活,没法问这个事。当我的采访结束时,我才借口问他:“你的手机看来还是新款的,比我的强多了,只是质量是关键,让我看看好吗?”他侃快地把手机给我,炫耀地说:“新款诺基亚,质量肯定好。” 我拿着他的手机,飞快地查出了两个182号码,又胡乱按了一阵后还给他说:“果然好品牌,好质量,名不虚传。”

在我离开工地的时候,我拨打了一个182号码,里边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又拨打了另外一个182,里边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约停了十五分钟后再次拨打,里边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以后每隔三分钟,我就给她再打一次,终于第四次的时候,她接了电话,还是那河东近似浑厚的女高音:“谁呀,等不及了?一连四个电话?”我说:“你是花儿吗?我是曾经采访过你家两次的那个人。”她轻浮地说:“你们那号人脑筋很呆板,吃不香了。要不来**号找我,拉近拉近距离?”我问:“你现在干啥?”她答:“男人瘫痪了,欠了好些债,为钱所逼,挣钱呗。”接着,电话就挂了。我再给她打时,里边依然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停会儿又打,就关机了。

她男人瘫痪了,弱不禁风的花儿要强撑这个家,负担该有多重?真是太可怜了。我和同事们说了这家的故事后,他们也很同情,于是大家筹集了一点现金和礼品,连司机我们四个人于次日上午专门去她家看望。一路上我几次给她打电话,她不是关机就是正在通话或不接电话。同事用他的手机给她打,她倒是接了,语气还是很轻浮:“想找我吗?到**号,……”同事慌忙解释说:“不,我们四个人……”不等说完,她就说:“一个一个地上。”就关机了。我们四人很尴尬。“想不到吧,我们还要去她家吗?”同事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既然来了,咱到她家看看情况再决定丢不丢东西。”于是车向她家的大致方位开去。

四年了,这个村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我已经认不出她的家门了。只好在临街的一间小食店门口打听,老板娘不俏地问我:“你们找她是送钱的吧?”我暗吃一惊,怎么她会知道我们是来给她送钱的呢?莫非她会算挂?我说:“是。”老板娘就说:“现在有几个是正经人?你们拿了多少钱?”我从她的话音里似乎听到了一些蹊跷,为了不使她对我们产生误会,解释说:“你不要误会,我们都不是胡来的人,只想看望一下她受伤的男人。”这个女人一听笑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拿钱去找人家,还说是正经人?你们别拿毛主席著作来念给现在的人听。人家过的都比您强,您要明着去为人家集资,人家还真不领这个情。现在人家多气魄,院里站着黑轿车,车来车去接人。钱往家来的像流水,谁有空陪您说闲话?”我们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使我们一下清醒了。我在心里叹道:“花儿,花儿,你千难万难也不能走这条路,你要挺得住,千万不能凋谢啊!”同事灰心地说:“咱们这号人的脑筋就是不开化,想不到吧,花儿烂了,染了咱们一身骚!走, 找地方喝口酒冲冲霉气。”于是我们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家饭店门额上别出心裁地拉了一条横幅,上写“阿庆嫂饭店” 五个大字。字的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春来茶免费品偿,阿庆嫂热情服务。”我们出于好奇,就进了这家饭店。

这家饭店横着是两间, 里边是两个套间,其中一间是仓库和卧室, 一间是厨房。 外面的两间客厅里摆了十几张桌,有八张都坐满了人。 柜台里的男老板在不停地拿东西和算帐。厨房里,两个年轻的厨师也在不停地忙碌着。墙壁上,恰到好处地挂了几张《沙家浜》的剧照。看着剧中的郭建光和阿庆嫂等英雄形像,我们就热血沸腾。“别出心裁呀!”我暗自叹道。我们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小妞先给我们提了一壶茶叶水,搁下了四个小茶碗,说了声“您慢用,”就去一边忙了。正在这时,一个打扮得真像阿庆嫂模样的女人陪了几个男人从黑轿车里出来了。她进屋后,开口就对端盘的小妞说:“一个一个地上。”我听她那浑重的且又近似轻浮地话音,再看一眼她的长相,不禁使我鄂然:这不就是花儿吗?再看一眼柜台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已经“瘫痪”了的当年的救人英雄解放军战士。现在在这种场面见到他们,我真有地缝难入之感。

花儿刚进屋,一连就接了四个电话,“来就来呗,打啥电话?”她似乎已厌烦打电话,把机一关,装在了裤兜里。接着,她问柜台里的人:“哪个是他们四人?”男人道:“他们不说,我还真的没法问。”她不满地嘟噜了一句:“你真是个瘫痪人!”一面说,一面向我们四人扫了一眼。好在我戴着个眼睛,才不致于当场出丑。我一直不敢面向外边,脸朝墙上装着看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竟然有**号的字样,经营人就是花儿。看来是花儿开了这家饭店,她的幕后老板就是柜台里的“瘫痪人”, 她的丈夫“阿庆” 真名就叫春来。

“有意思,丈夫叫春来,她就开春来茶馆,春来茶馆的老板娘就是阿庆嫂!不可思议。”我偷偷地对同事说:“这就是咱们要找的花儿。”一个说:“看来人模狗样的,阿庆嫂是搞地下工作的,谁会知道她不搞?咱们失算了,溜之大吉吧。”“对,咱走吧,纵使她不搞地下工作,看这排场,过的也比咱强。”我们正要悄悄地离开,忽听花儿对春来说:“你看陪客的都坐好了,他们不会失信吧?”她丈夫说:“人家都是诚实的文人,会来的。”花儿说:“可能不知道路,叫我打个电话去接。”就掏出手机拨打起来。谁知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正是花儿的182。我没有犹豫,慌忙关掉了,稍声对同事说:“走不脱了,看眼色行事吧。”

机精的“阿庆嫂”听见我的手机响了,又见我关了手机,看着我愣了一下,突然笑道:“还是那个样,我还不怕浪费话费,你怕啥?”我只好站起来对她说:“人在面前还打啥电话?想必你们眼大了,看不见我们,我们已经在你家多时了。”“阿庆嫂” 忙着抽烟陪不是:“慢待司令了,抽支烟!”她这一说,大家轰地一声都笑了。

春来 看见是我们,也从柜台里走过来。他哪是瘫痪人?分明还是一个板正正的复员军人。我们被让进里边另外一张桌上,这几个男人也都很有礼貌地依次陪着坐下来。花儿还是那一句话,对端盘地小妞说:“一个一个地上。”“嗯!”小妞答应一声,就陆续地往桌上端盘了。看来花儿真是个忙人,对我们打声招呼,就出去了。春来也和我们寒喧一阵后,回到了柜台后。还是军人的风范,坚守着他的岗位。

大家一面吃菜喝酒,一面扯着闲话。陪座的几个人都是街道办和村里的头面人物,从他们和周围顾客的话中我们知道了这几年花儿所经历的一切。

原来自春来出事后。她拼命地拉煤球、打工、拾破烂,但连外债都还不上,为了寻找一条挣钱快又适合她们两口的工作,就不顾一切地去地摊、超市、美容店、宾馆和桑拿间体验和适应生活。这期间,她承受了别人不能承受的思想压力和屈辱,听够了恶意的闲言碎语,偿遍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在绝大多数人的唾骂声中,只有她的丈夫对她的道德行为满怀深切的信任和理解。去年在*口的一家桑拿间打工期间,认为自己当老板的条件已经成熟,于是和丈夫合计,于今年开春在这个地理位置很好的地段租了两间门面房,开了这个十分别致的饭店。多数人看了招牌后,由于好奇,禁不住进来坐坐。中老年人还想从《沙家浜》中回味当年那激荡人心的抗战岁月,也来这里品茶聊天,因此真把这个饭店给轰了起来。为了生意的红火,花儿干脆就订做了一套阿庆嫂的服装,亲当“大堂经理”, 而春来由于脚留下了残疾,走动不便,便当了后台掌柜,也算是各尽所能了。

由于他们的红火,使几家被挤垮了的同行恼了火。他们不去从经营方法上改变处境,而是采取了一种最愚蠢的手段,变着法儿地对花儿谩骂诽谤,唆使流氓对她企图非礼,迫她污名远扬,早日关门停业。丈夫春来宽洪大度,除能理解同行的苦恼外,还对花儿的举止行为倍加理解和支持。他相信,自己的花儿不是一朵风流地花儿,而是一朵带刺的有自卫能力的花。只所以她的言语和方式与众不同,那纯粹就是她这几年对各种场合观察的经验积累和适宜自己别致地经营方式的需要。她把这些经验用在了自己的事业上,也算没白跑“江湖”一回。

依照《沙家浜》里的说法,因为花儿的丈夫叫春来,所以她就让挂了“春来茶” 牌子。“春来茶馆” 的老板娘是阿庆嫂,就把饭店起名“阿庆嫂饭店,”花儿也干脆就打扮成阿庆嫂了。没想到这一招,还真把饭店激活了。而其他饭店因为经营死板而遭冷落。

已是下午三点了,我们想要离席,但春来两口子送走这拔子人迎来那拔子人,连坐下来和我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赔客的也非常热情,不让我们走。我们只好又坐到四点以后。其实按我们的初衷是想和春来两口子好好地聊聊天,给他们丢下个钱。看来今天的这一愿望成了泡影。但我们也得到了如此意外的收获,这就心满意足了,也改变了对花儿的误解。我去找春来买单,春来生气地说:“你们这号人就会死板教条,文人嘛,没法说。花儿还说我是瘫痪人,那你们就是几个没有脑筋的榆木圪瘩。”花儿也过来说:“如果你们想掏钱,那是狗眼看人低。我们如今‘人也多了,枪也多了,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几个赔客地也来阻止我掏钱,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掏出来的钱又装进了兜里。

我们怀着一颗愧疚地心终于出了饭店门。花儿执意开着自己的黑轿车来送我们三人,由我们的司机开着空车随行。在车中,花儿说,她们经营的饭店今年正月十六才开业,离现在才六十多天,生意不错,看来我装扮的阿庆嫂装对了。”我赞许她的同时,还是把我的担心说出了口:“在这种场合,你要变成一朵可赏而不可触的带毒带刺的花儿。”花儿微微一笑:“春来花儿开。没有春来,我怎能开放?我敢用人格打赌,一辈子对得起春来。”

是啊,花儿为什么这样鲜?是因为有春天的到来,有绿叶的陪衬。花儿为什么这样鲜?是因为她要报答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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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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