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疾凤》 作者:蔡云

 

 

 

 
 

 

第十六回、 溶池幸会副县长 蓝儿巧遇旧情郎

 
 

 

第十六回、 溶池幸会副县长  蓝儿巧遇旧情郎

 

诗曰:

梅兰一枝命坎坷,

酷署严寒强挣扎。

身处逆境心如铁,

一念能开自由花。

书接上回。却说众人听说自卫团有人来了,大吃一惊,正准备收拾东西,就听玉生问道:“大喜儿哥,你看清是谁来了吗?大家不要惊慌,我去把他支走。”大喜儿答道:“是两流水的徐芸叔叔和长忠哥哥。”徐进忠就说:“不要紧,是自己人来了。但是,为防不测,还要按咱说好的去应付。玉生,你先去外边望着点哨,我先把他领到一边,看他说些什么。”说罢就和玉生出去了。

来人确实是徐芸和他的二儿子徐长忠。那么,天黑了,他来这里干什么?原来,自卫团副大队长冯万里心术不正,早在来李埏县政府任职前,他的在晋太平手下当伪军的大侄子冯庆妞就拉他去庙口给鬼子办事,恰逢李埏也来找他,他怕当汉奸八路军找他的事,没有敢去。但和冯庆妞谈妥了一项协议:以后只要自己碰到日本人想要的人,或自己能为日本人办到的事,他就想办法尽量去办。他到自卫团任职后,收买了势利小人刘鳖妞等为自己的心腹,专门收集八路军及小泘沱村人的情报,看看那个有用,就想方设法提供给日本人。这天傍晚他听刘鳖妞说,小泘沱村的蔡玉生到了武公祠一带,可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怀疑他是为八路军送情报的,冯万里当即决定要以查户口为名,带走蔡玉生。但他们做事不慎,被冯秉妞泄露了机密。徐芸得知后,大吃一惊,待夜间安排了一应事务后,推说家里有事,出了县政府,到家里带上了二儿子徐长忠,径往徐进忠家打招呼去了。

徐进忠在家门口不远处见到了徐芸,就赶紧把他往屋里拽。徐芸坐定后,直接把玉生的事说了。徐进忠说:“玉生是我的闺女女婿,他的家被日本人点了,我收留他姊妹仨合乎情理。说他为八路军送信,没有根据。那是我的羊掉了,他去找羊时,被别人怀疑了。”既然徐进忠不承认,徐芸也没办法,只好提醒他,以后要多加小心。

徐芸说罢要走时,对徐进忠说:“还有在你家常来往的那几个八路军,也要提醒他们有一个合适的借口,否则,一旦被冯万里抓着,我也不好为他们开脱。”说罢起身就走,却被王玉从门外拦住:“大哥既然来了,不妨再坐一会儿。”同时,王明山也从门外跨了进来。徐芸见是他两个,不好意思再走,就重新坐了下来。徐芸让徐长忠去外边望着点哨,王玉说:“不用了,哨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这里十分安全,今夜咱就不再隐瞒,说个亮话吧。”

王玉开门见山,把八路军要在这里打开淇县新局面的设想对徐芸说了,希望他能精诚团结,不给八路军制造摩擦,共同为抗日出力。徐芸表示:“为了打日本鬼子,我才参加的自卫团。虽说我现在还分不清国共两党的优劣,但为了一个民族大义,我会顾全大局的。只要以后八路军有什么军事行动和计划,用得着我徐芸的地方,我一定扑汤滔火,不惜自己的性命,对得起八路军。但是,在你们还没有正式拉队伍之前,尽管我这里的大门为你们畅开,你们的行动还得要秘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十分感动。王明山的右手和徐芸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随之,他们就有关事项充分地进行了磋商。

天快亮了,徐芸起身回家,刚躺下来不久,就听到了街上传来了狗的叫声。徐芸判断,可能是冯万里派人去阴窝查户口了。他因为心里有了底,也不去阻拦他们。待他吃过了早饭,刚出门去县政府的时候,恰巧和这四个士兵碰了头,为首的就是那个刘鳖妞。

徐芸一见刘鳖妞,脸一下子拉了下来,问他:“半夜三更你们就打扰我休息,啥意思?奉谁的命令外出流逛?”刘鳖妞答道:“回大队长的话,我们不是外出流逛,是奉冯副大队长的命令,到阴窝村查户口的。”徐芸问:“你们都查了谁?有啥收获?”刘鳖妞只得如实回答:“到徐琨家查了,原先以为小泘沱村的蔡玉生姊妹仨在他家是非法居住,经查,蔡玉生是他的闺女女婿,不算非法居住,我们就回来了。”徐芸一听,怒道:“放肆,你们竟然敢查我兄弟的闺女女婿,难道不知道我的存在吗?自卫团防范的是日本鬼子和汉奸,谁让你们不经我批准,擅自来这里找我兄弟的麻烦,破坏我和兄弟的感情?下次再这样,我敲折你们的狗腿,滚!”说罢,狠劲的一跺脚,刘鳖妞等灰溜溜的走了。

徐芸来到县政府,把冯万里叫到李埏跟前,气呼呼地问李埏:“大哥你说,我们还是不是弟兄?是不是抗日自卫团?应该防范的是谁?”李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问:“咋的了?”徐芸就直说道:“三弟不把我当弟兄,擅自派人到我兄弟徐琨家去搜查。小泘沱村的蔡玉生是我兄弟的闺女女婿,因鬼子点了他家的房,在他家避难,得不到自卫团的帮助、给他们报不了仇也就不提了,不该再去咋呼他们,这样,我们自卫团在乡亲们的眼里是啥地位?难道我们的对头不是鬼子汉奸而是老百姓吗?我们吃谁的,喝谁的?难道我们就要办鬼子想办而办不到的事吗?”

徐芸的话有点激昂,把李埏给激起来了,把那两眼直瞪着冯万里,斥道:“三弟,我让你防范鬼子汉奸,谁让你搜查老百姓了?以后不准这样的事再发生!”冯万里忙辩白道:“我是怀疑有八路军活动……”“放肆!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连蒋委员长都宣布了的,八路军是友军,以后不准这样干!”李埏不等冯万里说完,就把他咋呼了一顿。冯万里看着徐芸和李埏是一气的,不好再强辩,忙向徐芸赔了不是。徐芸见好就收,出门走了。

冯万里回到下处,心想:“想我冯万里自己的名字,有一趁东风就会鹏程万里的意思。但是,这里群山阻隔,天地狭小,我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自卫团并非我的久留之地,弟兄们也并非我的心腹之人,在这里我永无出头之日。想那日本人,不就是东来之风吗?也可能我会有这个机会,会趁得上这股东风,我就要远走高飞了。”想着,摸出一瓶酒,自个儿闷喝起来。

“你好悠闲!”李埏进来了,拍着他的肩头说:“把肚量放宽,相信我,我还是你的大哥,以后我们就是天各一方,你我的心都是连在一起的。之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得罪徐大队长,是因为他是个地头蛇呀。”冯万里的眼里一下子闪出了泪花:“大哥,我理解你。”

再说徐进忠家,夜里突然被刘鳖妞带人搜查,确实吃了一惊,好在一切事先有了安排,竟然蒙混过去了。玉生内疚地对徐进忠说:“伯伯,我们给你们家找麻烦了,对不起。”徐进忠止住他的话,说:“以后你不能再这样说了,你是我的啥人?”玉生不敢再说了。峥鱼儿却趁机说:“都是鬼子惹的祸,也不知道他的家成了什么样子了,让我们以后怎么住?”徐进忠似乎也想起来了,就对玉生说:“是啊,有机会你要回家看看。但是,这太危险了。”玉生何偿不想自己的家?想起这,不由的落下了眼泪。徐进忠知道又触到了他的伤心处,赶忙劝他:“孩子,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玉生有了送信的经历,也有了躲避自卫团和日伪军岗哨的经验,回家看看的心愿也日趋强烈,在一次完成了去王井村给邢德泉送信的任务后的下午,专门拐了一个湾,拐进了自己所在的村庄,进了自己的家。这哪里还是昔日自己的村庄,哪里还是昔日自己的家?整个村庄房屋倒塌,自己的家夷为平地,一片悲凉凄惨的景象,玉生顿时眼泪模糊,直觉得天旋地转,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有诗为证:

北风呼呼响,

身上刺骨凉。

那边房没顶,

这里坍踏墙,

抬头四处望,

一派凄惨象。

 

村里人,

早逃亡。

投亲友,

把身藏。

说什么美丽小村庄,

分明一片乱石场。

看着这般景象,玉生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已故的亲人。要不是日本鬼子入侵扫荡,我们村、我们家能成这样吗?悲痛,极度的悲痛,仇恨,极度的仇恨充满了他的心,就在那乱石中泣不成声。突然,他想到自己是来送信的,应该赶紧回去。又想到舅舅王玉说的话,自己已是一名八路军战士了,八路军是坚强的,是不哭鼻子的,应该把个人仇恨埋在心底,不能误了大事。想到这,在心里恨恨地说:“小日本,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你等着!”就用袖口一擦眼泪,就要离开。

这时,他看到在和他几步远的墙外,有一个穿破烂黄军装的人也在看着自己,对视片刻后,他突然看出了,那是郗溶池。只是和他原先见到的那个板整整的郗溶池大不一样,只见他:

长发乱,

长满头。

污垢脸,

脸消瘦。

军装破,

皮肉露。

好身材,

已鞠搂。

走起路,

颤悠悠。

英姿焕发郗溶池,

当年风光不再有。

由来战争多无情,

往事如烟难回首!

玉生认出了郗溶池后,不禁悲喜交集,叫了一声:“溶池叔,你是咋了?”就向他走去。同时,郗溶池也认出了他,问道:“玉生,咱庄是咋了,人都到哪去了?”玉生拉他坐在石头上,把年前秦会生带日本人来扫荡,村里人都跑光的事对他说了。郗溶池不禁唏嘘连声。接着,他也把自己的事对玉生说了:

“那是去年七月,日军向九江进攻,九江战役打响。我们第九战区第二兵团司令官张发奎将军率部殊死抵抗,战斗异常惨烈。仗打到第五天,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我们所在的一营奉命在一个高地上坚守了一天一夜。在完成了掩护任务后,我们奉命向后山撤退。一过后山就没有事了。就在部队撤到半山腰时,鬼子的迫击炮追着我们的屁股轰击,我们的营长梅鼎九被一块弹片打中左肩,梅营长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我是排长,又是梅营长的妹夫,不能不管,就叫保卫科长晋献宝和另外三个士兵轮流搀扶着他上山。因为我提着盒子枪,他们有点怕我。可就在我们傍到山顶时,一颗流弹打中了我的腰,我一下子靠在了石头上,竟直不起身来。这时,那个被梅营长一手提拔起来的科长晋献宝背信弃义,坏了良心,竟给那三个士兵使眼色,他们就撂下梅营长不管了,晋献宝还竟然凶狠地一脚把梅营长从山顶上踢了下去,然后他们就逃之夭夭了。梅营长没有牺牲在鬼子的枪炮下,却惨遭了这个坏蛋的毒手。我因自己也负了伤,无力管辖他们,又不忍看这悲惨的一幕,眼含热泪,念着梅营长的名字,忍着疼痛,踉踉跄跄地爬过了后山,和其他的伤员互相搀扶着,摸到了后方医院。

“这哪里象个医院?其实就是附近村里的几个好心人组成的战地救护队。他们医疗条件和技术都很差,药物也很稀少,就是吃的也成问题。另外还要时常躲避日军的飞机。我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时期后,虽说身体有了一些好转。但是直不起腰,不能随部队杀敌了,又不愿给医院增加负担,又惦念着家里,就偷偷地跑了回来。

“不想这一路上都成了敌占区,还要躲避鬼子和伪军的岗哨,就一路讨着饭,多在白天隐蔽,夜里才敢行走,所以今天才赶到了家里。满希望在家里能找到亲人,谁知道咱家也叫日本鬼子给毁了,亲人逃散了,我们上哪里去寻找呢?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除了苗家还有几座房外,其余全踏了。更找不到一个人。刚才听这里有人哭泣,过来一看,原来是你。你现在在哪里躲避?”

玉生听郗溶池叙述了自己的经历,不免对他同情起来,也是同病相怜呀。但是又听他问现在自己在哪里躲避,因为涉及八路军的机密,他就不敢实说了,只说现在是四海为家,逃荒要饭,今天偶然回到家看看,想起失去的亲人,所以在此哭泣。郗溶池也对他十分同情,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

提起那个晋献宝科长,玉生还依稀记得,那是他在大洼姑姑家躲避的时候,有一个身体墩实,个子不太高、且鼻子下留有一横道胡子的人带了两个人向他打听郗溶池,说是他部队的科长,叫晋献宝,是来叫他归队的。当时玉生脑子单纯,就对他说了,使新婚不到一个月的郗溶池提前归了队。后来又听说,晋献宝刚来找郗溶池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居住的小泘沱村在哪里,就顺着淇县往北一路打听来到了赵沟村。他看见在地里薅草的一个王家媳妇长的俊,就想调戏她,结果被王家的人打了个鼻子串血。现在想起来,这晋科长就这么的不是人!玉生想起他,不由得骂了一句:“晋献宝,你忘恩负义,狗娘养的,啥东西!”郗溶池止住他说:“不要骂了,让他混吧,他是没有好下场的。来,跟我看看我家还有啥东西没有?”玉生就跟着他向他的家里走去。

郗溶池的家,也是一滩乱石头。他指着东屋北里间的仡佬说:“这就是我和你婶婶梅兰的新房。”说着,他就扒着石块,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玉生问他:“叔叔,房都这样了,还能留下什么呢?”郗溶池说:“我在医院治疗的时候,一连三夜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婶婶梅兰把一圈东西塞进了床头上的一个窟窿里,并说:‘容池君,我的心都在这里了,你要用心看看。’说罢,眼里、鼻里、嘴里、耳朵里都流出了血,一转身就不见了。我怀疑她留下什么东西后寻了短见,我相信这个梦是真的。”

玉生听他这么一说,也没法劝说他,知道他做的这个梦是虚无缥缈的幻想,就不再劝阻他,还帮他锨着石头,寻找起东西来了。玉生找来找去,在一块石板下找到了被石板砸坏了的铜制梳妆盒。这是昔日梅兰出嫁到郗家的唯一陪送物,里面还有一个铜制的发夹。玉生指着它让郗溶池看:“这是不是我婶婶的东西?”郗溶池小心地捧在手里,观其物如见其人,泪水止不住簌簌的流了下来。

“不会只是这吧,我亲眼见她把一圈东西塞进床头的窟窿里了,再找找看。”他自言自语着,又在昔日安放床头的墙上认真的寻找起来。昔日的洞房,是用白石灰水刷了的,一片洁白。可如今已被大火熏成黑灰色了,而且泥皮都有了裂缝,这东西到底藏在哪里呢?郗溶池不死心,用手推推这里,推推那里。突然,真的有一块石头有松动感,并且看上去泥皮的裂缝稍微大点,还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他断定就是它了。于是,拾了一块有刃的石片,把那上边的泥皮叼掉,就露出了一块半截砖大小的石头。他把它往外只一拽,这块石头就被轻松地拽出来了。他再往那窟窿里一看,里面果然有手指头粗细的一圈纸。他把它抽出来,展开看时,竟然是梅兰给自己写的信。郗溶池大喜过望,用手指绌开,一查,竟满满地写了六张。玉生也有点惊讶,就让郗溶池给他念念,听听写的是啥。

郗溶池展开第一页,念道:

“我亲爱的容池君:

天国的乐趣,你现在还在饱尝着吧……,

初八那天上午,表兄从汤阴来叩节,带来点可怕可怜的消息。他说:‘日本鬼子真是会玩手段,怕老百姓找他们的事,于他们驻军不利,便用愚民的策略,来收买民心。……把老百姓骗的迷三倒四,摸不着东南西北。但是,鬼子们的行为,总是不检点的,随便要欺辱年轻的妇女们……,这种行为,他们的长官也并不加以约束,直说是当兵的免不了的行为……。’

十四日上十一时左右,鬼子知道咱们的队伍南撤了,竟然来到北阳,当时我和嫂嫂跑到裴屯嫂嫂的娘家去,这里也有了鬼子,鬼子把我们又赶回北阳……。镇里的老百姓被杀了几十个。

这天午后三时,鬼子们占住咱们的村庄,连黄堆乡、黄庄也占领了,……占领了连保办公处,先将李主任痛打一顿,要他们缴枪,……晚饭后,……用十八个妇女赎回了李主任的巨命。

李主任亲自带日本兵去搜寻让鬼子们发泄兽性的玩物——青年妇女。

……鬼子们的鞋太壮了,一时踢得各个柔软的妇女哭声不已。枪是在他们手里,几个无力的小足妇女们,怎能不唯命是从呢!

……咱们的家,已经变成灰烬了!咱们的亲人,是七零八落了,你的梅兰,到了天国,也永远地爱着你……。

你亲爱的梅兰

正月十四日晩十一点于良相村奶奶庙东侧房”

郗溶池含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把信念完,已是桑子哽咽,问玉生:“你猜你婶婶,……”玉生也想起来了,王明山说过,这事是刚过了年后的正月十四。这一天,一队日军到淇县西部沿山一带扫荡,几个日本兵闯进北阳联保办公处,抓住了主任李平浦,缴了他们用以自卫的六支步枪,说他通匪,把他痛打一顿后吊到梁上。之后,汉奸翻译黄毛又带人在各处搜查,抓获了十八名妇女后押走,李主任才被放下。日本兵又强迫李主任带路到各户搜寻花姑娘供他们发泄兽欲。梅兰就是这十八个妇女中的一位。她的家人为了她不被抢走,和日本兵厮打时,全家五口人都被日本兵用刺刀挑死了。第二天,有人看见披头散发的梅兰疯一样的跑到了小泘沱村,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王明山猜测,可能梅兰横遭日本兵的蹂躏后,看过小泘沱村最后一眼后自尽了,因为她是个刚烈的女子。玉生把王明山的话这么一说,郗溶池木木的怔住了。片刻后,眼里和嘴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继而就是一阵狂笑:“死了?死了好,解脱了!”突然,他又放声大哭起来:“我的梅兰,我的梅营长啊!”哭罢,又是一阵狂笑:“都死了,死了好!”这可把玉生吓坏了,这容池,是不是疯了?玉生忙拉着他的手,试图安慰他。可他一甩玉生的手,猛的跳了起来,举着那信,就“梅兰啊,梅营长啊,我看见您姊妹俩了”的叫着,向那南边的赵家河跑去。玉生心里害怕:是不是我给他惹的祸?就“叔叔,叔叔”的叫着,拼命的在后边追赶。

“这是谁呀?国强,快拽住他。”玉生听东边有人说话,忙循声看去,原来是副县长袁信和他的保镖蔡国强从东边过来了。袁信指着郗溶池,让蔡国强去拽他。这蔡国强是个利手,就顺着赵家河北岸,斜刺里向那郗溶池扑去。

这郗溶池此刻的心里和眼里只有梅兰和梅营长,根本就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就在他的脚将要跳进水里的时候,冷不防被蔡国强拦腰抱住。任他怎么挣扎,蔡国强也不松手,直把他拤到了袁信面前。

“这不是郗溶池吗,怎么成这模样了?”袁信不放心的就是小泘沱村的人,今天带了保镖蔡国强,借公干为名,就到小泘沱村私访来了,不想在这里碰上了郗溶池。他见郗溶池成了这般的模样,就问他。郗溶池见是袁信,脑子噔的一下清醒了许多。他把信举到袁信面前,嘭的一下就跪下了:“我的梅兰……”

袁信接过信,大略地看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把它折叠了一下,装进了自己的兜里。又问他:“梅营长是谁?”

郗溶池也就把他和梅营长的关系及后来的事说了。

袁信一听,也是一阵唏嘘。他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郗溶池答:“我也不知道。”说着就低下了头。

“看你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在外面很危险。你就跟我走,你的伤还需要进一步治疗,我负责给你治。”袁信干脆地说。原来,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总觉得自己人手不够,还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帮忙,今天一见郗溶池,他就看上了。

“还不谢谢袁大人?”玉生在一旁提醒他。

“谢谢袁大人!我跟你走。”郗溶池先给袁信鞠了一躬,又要行军礼,袁信慌忙止住了,提醒他:“以后不能行军礼,这样会被人识破的。”郗溶池点了点头,袁信就叫他把旧军装脱下来压在河边的石头下,又叫蔡国强把外衣脱下来,给他穿了。

这时,袁信才顾得上和玉生说话,问他:“你在哪里躲避?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玉生无法对他隐瞒,就把事情如实说了。袁信一听,夸他道:“你把路走对了。但是,你人还小,如果以后有什么麻烦,你就说我是你的舅舅,我就能救你。”玉生心里高兴,也把他的话牢记在心,马上给袁信磕了一个头,说:“谢过舅舅。”

袁信也高兴了,说:“想不到我袁信半生无子,今日得了这么一个董事的外甥。”他看看天,觉得时间不早,就叫玉生快些回山,就带着郗溶池回县公署了。

袁信安排了一应公事,就带着郗溶池到了日军宪兵司令部后院的关纯善诊所就诊。这个诊所,不久前被日军强行征用,日军的伤病员也常在这里治疗,日伪特务也常“光顾”这里。但这里的医护人员没有动,这在客观上使我党的这个交通站更加隐秘。在这个诊所里,袁信的妹妹蓝儿也在这里帮忙。

袁信在送郗溶池来这里之前,事先有了安排。所以这里的人对于郗溶池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和陌生。蓝儿把郗溶池安排到了另外一间避静的房间。她确定这个时候别人听不见了,就轻声地问容池:“容池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蓝儿呀!你不是去当中央军了吗?为什么又是这般模样,怎么来到这里?”容池答:“我知道是你,不是刚才人多,我不敢和你说话吗?”接着,他长叹一声,把他的经历和盘说了。蓝儿一听,也是长叹不已,心里对他十分同情。闪着泪花说:“哥,你如果心里还没有忘记你这个妹妹,蓝儿我愿意照应你一辈子。”

容池哪能把她忘记?参军前的历历往事时刻浮现在心头。小泘沱村和山怀村只一条赵家河之隔,郗溶池就在河岸不远的北边居住。而蓝儿就在河南边居住,相隔也就一里多地。郗溶池时常去河边担水、洗衣。蓝儿也时常到河边洗菜、洗衣。郗溶池长得条干帅气,蓝儿容貌可人,彼此都有好感。容池的娘死得早,衣服没人缝补,蓝儿就把容池的衣服要来给他洗净后再补上补丁。容池家里穷,别说吃不上馍,有时还不做饭。蓝儿家因为哥哥在县上任职,日子相对好过一点,她就从家里偷拿几个馍给容池。这些小事虽然不能和婚姻绑在一起,但蓝儿善良、温柔的性格都在容池的心里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只因容池的哥哥郗尿妞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家。容池不好意思把他撇下自己先成亲。再一个问题是,袁家大小也是个官宦人家,容池家是贫穷的普通百姓,门不当户不对,容池觉得高攀不起不说,而且蓝儿比自己小整整十岁。他认为,蓝儿是好,但不能和她生活在一块,所以他憋在肚里的心事一直没有敢提。

三年前,秋天的一天,天气闷热,忙碌了一上午的容池,刚到河边把上衣脱下来擦身,蓝儿就拿过去给他洗。正在这时,几个当兵的来到了他跟前。其中一个高个子对他说:“哎呀,衣服破成这样了,还洗它干啥?来,我这里有一身多余的军装,你试试中不中。如果合适,我就送给你了,不要你的分文钱。”郗溶池信以为真,还真的给他穿了。这身军装,板整整的,大小得体,把个郗溶池衬托得更加帅气,把个蓝儿高兴得直拍手:“我当兵的哥哥,你真帅!我看,你要真的去当兵,准能当个排长。但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妹妹。”郗溶池也高兴的点点头:“好妹妹,哥不去当兵,一辈子陪着你。”

高个子一听郗溶池不去当兵,就急了:“你说的倒轻巧,穿上军装就是一个兵,当兵的有铁的纪律,你说不当就不当?”郗溶池这下哭笑不得:“这军装我不穿了。”就要往下脱。高个子“刺棱”一声拔出驳克枪,拿枪嘴点着他的头说:“你别不识抬举,这回招的是中央军,是堂堂正正的国军,吃的是皇粮,别人想当还当不了哩。你家弟兄三个,按三丁抽二的规定,你家应该出两个当兵的。但念你哥岁数大了,是家里的顶事人,就不让他去了。你弟弟还小,也不叫他去。现你家里数你最合适,你不去谁去?这就照顾你们了。你脱军装就是个逃兵,你再不服从军令,相不相信我一枪打死你!”郗溶池再也不敢说不去,只好说要去家里准备准备,和家人告个别。当兵的同意,就跟着他往家里去了。

蓝儿在街上等着容池,看到容池从家里出来,跟着当兵的要走,就大胆地走到他跟前,泪眼汪汪地说:“哥哥,你记住,还是那句话,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妹妹,我永远等着你!”郗溶池也动了情,眼里也含着泪花:“蓝儿,哥哥这一去,要上战场,不死即残。你要找个好的人家,好好的过日子,把哥哥忘了吧。”他这一说,蓝儿哭出了声:“哥哥,你就是死了,我捧着你的牌位过日子。残了,我扶着你过日子。”

高个子有点不耐烦了:“当兵的志在四方,凡事都要果断,不能儿女情长。要想有个媳妇,这不难,到了部队后,更美的蓝儿在等着你。快走吧,部队时间很紧,纪律很严,我们耽搁不得。”说着,推着容池就走。容池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蓝儿,直到看不见了,才叹口气,跟着那一抜人走了。

郗溶池被分配到江西九江张发奎部下的一营,营长梅鼎九看他精明能干,又是老乡,不久提拔他为排长。接下来就是梅营长的妹妹梅兰为宣传抗日作演讲和募捐来到了梅营长所在的军营与他相识。当时在容池的心里,蓝儿只是对他有好感而被他称作的妹妹,并不是恋爱关系。他想,我把这个如此貌美而又通情达理的梅兰给她娶回去,她一定很高兴。而且娶回梅兰后,这个家有她操持,我哥哥和弟弟不愁找不到媳妇。想到这,就和梅兰大胆谈起了恋爱。想不到,自己和梅兰的爱情竟是如此的短暂,命运又是如此的悲惨。如果蓝儿不记恨我和梅兰的结合并不食前言的话,看来我容池的后半生就要依靠她了。

想到这,容池愧疚地对蓝儿说:“哥哥没有忘记妹妹,只是哥哥已成家了一次,对不起妹妹。”蓝儿止住他,说:“哥哥快不要这样说了,你成了家,我有了嫂子,心里高兴。只是我嫂子命苦,你也受了这么大的伤,这是她和你的不幸,我也感到很难过。不过,只要你心里还有你这个妹妹,我还是那句话,要照顾你一辈子。”容池听出蓝儿还是那么单纯,心思没变,心里也自高兴,就问她:“你看我这伤还能治好吗?”蓝儿说:“有关纯善医生为你治疗,伤情一定有大的好转。但是,由于伤及了脊骨,恐要留下直不起腰的后遗症。”容池听她说的话,和在九江后方医院医生说的一样,不由得长叹了一声:“那就拜托关医生和你尽心了。”

至此,郗溶池就在蓝儿的悉心照料下在这里安心的养伤。有蓝儿在身旁,虽也时时想起梅兰,但情绪好多了。第二天,王兮若化装成病人在刘哲民陪同下来这里侦察日军的情况,关纯善特意把他和郗溶池安排在一个房间。袁信也借机来这里例行检查身体,他把容池向他作了介绍,并把梅兰写给容池的决别信让他看。王兮若粗略地看过一遍,也被梅兰的真诚所感动,对容池说:“这封信足以唤醒民众对日寇的仇恨和爱国热情。如你同意发表,我就把它推荐给《河南民国日报》和《解放日报》,我相信一定能够发表的。”只要能揭露日寇的暴行,唤起民众的爱国心,容池哪能不同意?就催促王兮若说:“你快拿去发表吧,我会成为你们可靠的同志。”蓝儿也说:“还有我。”王兮若一听,不由地笑了。

王兮若提醒容池:“日军正在通缉你们小泘沱村的人,他们掌握了户口簿,所有的人都备了案,你要把名字改一改。”蓝儿也跟着说:“你们弟兄三个的名字都不好听。你哥叫郗尿妞,即稀又是尿;你叫郗溶池,把尿溶到池里;你弟弟叫郗圈喜,把尿圈起来还挺喜欢呐。恁咋不把尿改成稀大粪,稀大粪也比稀尿主贵。”这可把容池逗笑了,问她:“那我就改名稀大粪?”蓝儿却说:“也不行,大粪比尿更臭。都是你的名字不吉祥,你才有这悲惨的结局。要改你就改个万分吉祥的名字,我叫文书官张相普给你测一测。”当即就去请来了张相普,经他测字,认为这郗万香的名字很吉祥,他就正式改名“郗万香”。

没过几天,《河南民国日报》和《解放日报》相继登出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报纸在社会上秘密传阅,引起了强大的反响。而郗万香也成了袁信的得力助手,在这条红色交通线上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一九四四年,到了抗日战争后期,日军士气大减,对淇县各村的管辖日渐松懈,在外流亡的小泘沱村村民陆续回家,撤掉残墙重建家园。郗溶池也将房屋翻盖,并在袁信的主持下,和蓝儿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这是后话。梅兰之事自此按下不表,有诗叹曰:

淇县有烈女,

北阳数梅兰。

宣讲唤良知,

抗战作募捐。

嫁与容池后,

劝君勤奋勉。

横遭辱与屈,

消魂在人间。

不是郗容池来到淇县联络站,有分教:一度消沉,脱掉旧时军装;迎着署光,重上抗日战场。

直教:日伪军机密频频外泄;联络站工作得心应手。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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