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疾凤》 作者:蔡云

 

 

 

 
 

 

第十四回、 汉奸沿村贴布告 玉生投亲遇故交

 
 

 

 

第十四回、 汉奸沿村贴布告 玉生投亲遇故交

 

诗曰:

正月冰封千重山,

可怜身上衣正单。

只因寻求救生路,

哪惧北风刺骨寒?

千重山,雾迷漫,

衣正单,正可怜。

救生路,在哪边?

刺骨寒,命倒悬。

命中常悬一线天,

心间难得常挂念。

今生偿够千般苦,

后世品足万年甜。

书接上回。且说川岛武夫自小泘沱回兵庙口据点后,清点兵员数量,计死亡日军七人,伤六人。皇协军庙口据点方面死亡二人,伤二人。淇县警备大队的刘马成皇协军没有死亡,伤十四人,一人失踪。与坂本查找这次扫荡小泘沱村失利的原因,坂本道:“皇军的每次扫荡,必得胜而归。今日失利,我看据点内有人事先泄密的干活,把情报的传给了八路军的干活。”川岛武夫道:“除外人的吕四井和晋太平的外,其它士兵的不参与决策的干活,透露风声的,莫非就是他们两位的干活?”坂本道:“要慢慢地考察他们,同时还要抓紧清除小泘沱村的人和进剿八路军。”川岛武夫道:“用什么办法清除小泘沱村的人呢?”在旁的秦会生说道:“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太君能否采纳?”坂本道:“但说不妨。”秦会生就道:“要想杀尽小泘沱的村民,只需印一份布告,印上几万张,张贴在各村大街小巷,言明悬赏捉拿小泘沱的村民,各家不得隐藏,如有违抗者按通匪论罪。”川岛武夫赞道:“秦翻译官地果然聪明,对皇军大大地忠诚。我拟一个稿子,你到淇县城印刷的可以?”秦会生应道:“愿效命。”当下川岛武夫就草拟了一个稿子,让秦会生拿着往淇县城去了。

这秦会生以为这又是一次日军对他的信认,为了向妻晋昭楠玄耀,就转到她的住处,把川岛武夫的手稿拿出来给她看。晋昭楠慢攸攸地说:“先放那吧,看看我写的比川岛司令地如何?”说着,拿出了一张稿纸。秦会生拿起看时,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晋昭楠写的比川岛武夫写的内容更具体,语句更毒辣。晋昭楠拿过川岛武夫的稿子看都不看,搓成了一个纸蛋扔进了废纸篓里。对秦会生道:“你拿这个稿子去找石印老板依样印刷,要三万份,不得有半点修改。”秦会生看着晋昭楠芙蓉荷塘一般的脸,不觉心旌荡洋,就要拉她上床。晋昭楠轻轻地一抻右脚,对着他的裆部蹬了一下骂道:“你二大爷今天才高兴?滚恁娘的妣!”秦会生委曲地道:“我实在被公事缠身,没时间陪你。”晋昭楠拔出手枪指着秦会生道:“它有时间陪你,要它送送你。”秦会生以为自己每夜在外嫖娼奸淫被她知道了,觉得理短,又不敢多说,拿稿纸装进兜里,很没趣地出去了。

又隔两日,石印老板把布告印了出来,派伙计送到了县政府顾问处。后腾确郎看了后对伙计道:“你可以走了。”伙计道:“老板说了,这是三万张,计……”话还没说完,后腾确郎就道:“知道了,皇军不会亏待你们,顶你们两日的税款。这两日你们可以不交税,我给你们打个字条。”说罢即提笔在手,写了免两日税款的字条交给了伙计。伙计收了字条,鞠了一躬,道声:“谢谢太君。”就退了出去,唉声连天地走了。

后腾确郎立即招来了汉奸薄彩云、李玉苍等人,让他组织人马到处张贴。同时通知庙口司令部来人取布告张贴到本辖区内。这些人都陆续领了布告让手下到各村去张贴了。

庙口司令部的川岛武夫也派了晋太平和吕四井到淇县领取布告。他二人领了后正回到赵沟村西,这时有一个人扛了一把镢头和他二人擦肩而过。晋太平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但又不认识他。就把他叫住,正要问他叫什么,吕四井催促道:“你事不少,天冷呵呵地,咱赶紧走吧,贴布告要紧。”晋太平再看了一眼,就和吕四井回庙口了。

布告发下去后,晋昭楠指使后腾确郎召开了郭升山特务系的专门会议,由几个挂牌的大特务参加,会议让大小特务下去私访小泘沱村的人,各特务领命去了。

散会后,特务队长静街虎闫林路过袁信的住处,禁不住往里拐了一个弯,把开会及其内容泄密给了袁信。袁信沉重地对他说:“我和蔡国强也是小泘沱村的人,这时的心情想必你会理解地。换一个方位,如果日军把恁的高村扫荡了,亲人杀光了,房子烧完了,东西抢空了,牲口拉净了,你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他这一说,闫林的怒气一下子被激了上来,黄眼珠一瞪,十分地怕人。他赤塄地拔出四十响大肚子驳克枪吼道:“小日本,你敢毁我高村,杀我亲人,我拼了你!”袁信慌忙掩了他的嘴,不让他大声说,免得被人听见。提醒他道:“你和蔡国强是啥关系?”闫林道:“他娘是俺姑姑,蔡老美是我姑父,蔡国强是我表弟。”袁信道:“就是刘马成亲自打死了你姑父,又随日军扫荡了你姑姑的村庄,点了她家的房。”不说还好,袁信这一说,直把个闫林气得暴跳如雷,大骂一声:“恁娘的刘马成,你等我,我生吃你的肉!”就要冲出去杀刘马成,袁信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不放。蔡国强闻声赶来,强把他按在柳圈椅子上。袁信开导他道:“仇恨谁都有,打死一个刘马成容易,但还有吕四井秦会生等在帮日本人,还有你们特务股的苗文田、何占勋、姜树礼、李安民、张灿然等,你都能一个个地杀完吗?现在最根本地是说服他们少干缺德的事,能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不能救的话少插手管闲事。中国的地盘,日军不会占多久,为人要长三只眼,多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你要给你姑姑家报仇,得等以后有了合适地机会和借口。”闫林经他一说,细细思考了很久,对袁信道:“听袁大人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我也是个有血性的中国男儿,也知道事以后该咋办哩。我以先办的坏事太多,袁大人看我以后吧,不做出点好事来,我就不是娘养的!”说罢对袁信一拱手出去了。袁信和蔡国强说:“也许你表哥以后会学好。”

布告贴在各村人员聚集地、路口、各大公共场所。人们一开始不知道布告上写的是啥,纷纷凑上去看稀罕,有识字的人就念给大家听,其布告内容如下:

吾大日本皇军近到淇县西部沿线执行建立中日亲善之秩序,多次受到赤匪共党之滋扰。使吾大日本皇军之铁路、通讯、电力等时受损失,暴力事件多有发生。吾皇军军人被袭、失踪之事日渐增多,使我等无立足之地。严重地破坏了东南亚共荣圈的建立。今查诸多事件均为共匪八路军所为。南起塔岗口,北到形盆口,均为其活动区。此区之愚民特别是小泘沱村俱都通匪。为铲除匪患,皇军特布告如下:

一、        即日起小泘沱村之愚民既为皇军之敌,人人得而殊之。

二、        各村各户不得私藏隐匿该村愚民,如发现有该行动者,杀无赦。

三、        如发现有该村愚民及共匪八路军线索者,举报有奖;不报者,查出杀无赦。

此布

大日本天皇陆军第十四师团淇县总司令部

西历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日

人们听了布告,一时间吓得膛目结舌,在背后议论纷纷。人们这才知道,怪不得鬼子日夜不安,原来共产党八路军真的来了,鬼子的日子长不了了。同时也为小泘沱的村民捏一把汗,但愿他们不要碰见鬼子和坏人。

却说晋太平和吕四井带手下贴了布告后回到据点,感觉冷得要命,二人就到一个店里要了两瓶白酒,调了一碟下酒菜,提着来见秦会生。这秦会生因受了晋昭楠的气,没法对别人诉说,就独自一人在卧室闷喝,见他二人提了酒菜找他,心里自然高兴。当下三人痛饮一番,及到了八成当中,三人的话就稠了,天南地北地喷起了大江通。当喷到小泘沱事件时,秦会生说道:“我们哥仨发财的机会来了,皇军悬赏捉拿小泘沱村的人,我们趁机让手下的弟兄私访私访,如有线索,我们也能得一笔财富。”二人猛然醒悟:“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三人高兴,直喝了一个天地玄黄,日月洪荒。

再过了一日,也就是西历二月二十三日,农历正月十五日。这天天气奇冷,清早刮了一阵狂风,狂风过后就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一直到吃晚饭时才停止,平地覆盖有一匝厚,极目四野,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尽头。真个是银铸的世界,玉造的乾坤。看来今年的五月定然有个好收成。到了夜里,天空又是星光闪灼,引人无限遐想。文人墨客免不了又要触景生情,情景交融,提笔作诗,来赞美祖国的大好河山了。巧的是,本书的合作者杨秀平正好有一首《雪夜诗》与甲子年前的这场雪景十分吻合,作者也收录在此。诗曰:

早晨的一场大风,

搅得漫天树叶飘零。

天突然的奇冷,

这时我才感觉到了严冬。

倾刻间大雪飞舞,

挤走了最后的一阵狂风。

银铸的世界,

玉造的沧穹。

骤然间天地被洁白罩笼。

雪舞累了,稍事休停。

我踏着碎玉,

抬头望着那尉蓝的天空。

有一颗明亮的星,

我相信那是你,

也在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雪夜,洁白如玉的画,

那样的圣洁,

是我难忘地梦。

雪是好的,景是美的,但那些对小泘沱村的村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家都没了,地也没法种了,要这场好雪干什么?有心情赏这雪景吗?这无疑是对他们的伤口处又加了一把盐,加剧了他们的痛苦。

第二天,晋太平、吕四井和秦会生骑了马,分别到自己的耳目那里安排发财的事去了。晋太平到了七里堡联保处,那里有他的一个耳目,叫烂鼻子瘪三,对他说了那一日在赵沟村西见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小泘沱村的人,要他用心查一查,这个瘪三就答应了。吕四井听说泉头村住了一家姓郗的小泘沱村的人,他也到了泉头村安排了自己的亲戚一番。而秦会生则到了大洼村,再次见了表弟杨明辉,让他侦探大洼村是否住着小泘沱村的人,特别是蔡家的三个小孩,一经发现,马上报告。杨明辉爽快地答应了。

秦会生一走,杨明辉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心里话,蒋家早已窝藏了小泘沱村的三个小孩,我已经汇报给许方德了,想必是赏钱还没有说好,致今他们还没来抓人。你也是为赏钱来的,我就是不告诉你,不能让你也来分我的赏钱。我这一回要亲自去向县知事大人那里汇报,赏钱是我自己的,还能见见那个小姐和丫环。想好后,喝了几口酒,暖了身子,哼起了小调,径往淇县城走去。

再说许方德,今天上午见了队长闫林。闫林叮咛他,不要凡事都听日本人的,遇事要灵活运用,要给自己留后路。他想到,闫林干的坏事那么多,还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何况我们当小兵的?上次杨明辉告发蒋家藏匿了小泘沱村的人,被先生讲了情,被我压下不提了。这次他如果为了赏钱告发到淇县城,我恐怕就管不了了。但在我的辖区内真的事发了,无论在队长闫林那里,就是在袁大人那里我都没法交代。不如趁此机会去大洼村看看,如果他们还在蒋家,就让他们走了算了。当下他带了三个跟随,踏着积雪,径到大洼村去了。刚到大洼村东头,只见从雪地里走来了一个人,到跟前时,竟然就是那杨明辉。许方德马上意识到,这家伙没利不早起,他这个时候踏着雪往东走,一定是去淇县城告谁的密,我一定要审他一下。

许方德问杨明辉:“老弟这个时候不嫌冷,要往哪里去?”杨明辉答:“到地里去看看雪。”许方德道:“你平时懒得秃蝇气,连地都不种,这么冷的天还到地里看雪,你在家看不见雪吗?我看你心神不定,一定是去淇县城告发哪个人,想弄个巧钱花花,想找个小姐聊聊,我猜得不准吗?”杨明辉的心事一下被猜中,不好撒谎,只好如实说:“还是上次我对你说的蔡家的三个小孩的事,因沒了你那里的消息,今个趁空就想到淇县城打听打听。”许方德夸他道:“到底你对皇军忠诚,我们今天就是专为这事而来的,我们现在就去抓人,你回去慢慢地等消息吧,啥时间把赏钱批下来,我啥时间给你。”杨明辉心里话:“我要亲自去,不能让你过一层衙门扒一层皮,分我的赏钱。”当下他还要往东走,又被许方德猜中了,咤呼他道:“你要自己去汇报吗?衙门不是好进的。到司令部日本人首先要拷问你是不是和八路有关系,是不是也私通小泘沱村的人?如不然,你为啥知道的那么清?再不你就是有意给山里的八路军来探听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你个鼻子串血,缺胳膊少腿再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和他们要赏钱,你清等啦,猴年马月才给你,给你三五个铜钱也就不少了。还得请客送礼,少说也得花五六块大洋。还得报四层税,第一层,要给日军二块大洋。第二层,要给特务股三块大洋。第三层,要给县公署四块大洋。第四层,要给税务局五块大洋。能不再有人跟踪你下你的黑手,讹你另外的钱也就不错了。要是特务股怪你越级上告,就首先把你抓起来吊打非刑,还要罚款。”他这一咋唬,还真把这家伙给镇住了,就对他说:“我表哥在庙口司令部是翻译官,是他交待我有啥线索要汇报。还有那县知事家的小姐也叫我盯着点谁通八路。你说我手下的这个案报不报?”许方德道:“不管是谁,都在特务股的控制之中,你想拿你的破家当和你的小命试一试也可以,可以越级上告。但是一旦让特务股知道了,说不让你活你就活不了。既然你发现了线索,告诉了我,这是正当渠道。我就要按正当渠道去执行,也省了你的劲和麻烦,我敢保证,两天后我就能把赏钱交给你。现在定的格是,这类的案件每件二十块大洋。我说的是经我的手给你办成,让你漂漂亮亮地得够这个数。要是越过我这一级政府你自己去跑腾,不拉你的皮算你能我不能。”杨明辉从心里一琢磨,认为这样也可以,钱还不少哩。就对许方德道:“老兄我就依靠你啦,等事办成了,咱们喝酒。”许方德应承道:“那是当然,这个事我一定能办到。”这杨明辉才转回身,又哼起小调,去做发财梦了。

许方德带人进了大洼村,他正要往蒋家去,迎面又碰到宋有田先生了。他先自吃了一惊,对他说:“先生你胆子不小,现在日本人到处张贴布告,悬赏捉拿你们村的人,难道你不知道?还敢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走?你快躲避一下吧。”

宋有田不以为然地说:“许队长你也知道,现在皇军有三种人不杀,一是汉奸不杀,二是送信的不杀,三是医生不杀。你看我们这些云游天下的郎中,不是也能为皇军治病疗伤吗?他们见了我,请都来不及,干吗非要杀我哩?”许方德把他拉到背地说:“是你们村的人犯事了,有人告发了,我正要去抓他们。”宋有田问道:“是谁家犯事了?”许方德道:“还是上次我给你说的,是蔡玉生、蔡玉良、蔡改妞三个小孩,现在他们还在蒋家躲着。我看你为我老母看过病的份上,他们又和你是同村,又是你的亲戚,因此告诉你一声,让他们给弟兄们打点打点,这边由我扛着,让他们离开这个村,这事也就了了。不然的话,弟兄们的这一关也不好过。等送给了日本人,我也就无能为力了,一切可不好办啦。”宋有田听了大吃一惊,忙给他们讲情道:“你看他们家都死了四口亲人了,家也被日本人点了,这三个小孩可咋过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让他们在亲戚家有个立足之地吗?”许方德一听急了:“这是啥时候了,日本人的命令,谁敢违抗?我能把这事透露给你也就做到仁之义尽了。你再为难我,我就不管了。”宋有田忙扯住他一面讲情,一面保证道:“这事都在我身上啦,望你千万网开一面,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给蒋家说说,为弟兄们打点打点,让他们赶快离开。”许方德道:“只这一天时间,你要抓紧办。”宋有田千恩万谢地走了。

宋有田慌忙到了蒋家,把这事一说,蒋家可慌了,顿时全家哭成了一团。蒋家也是一大家的人,吃饭的人多,能干动活的人少,生活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加上前来逃难的玉生姊妹仨,生活更是难熬。姑父一听说有人又把他们告了,急得团团转,想不出个对付的办法来,唉声叹气地说:“我家真的没钱,为了玉生的一家,我们已是高筑债台了,拿什么去打点人家呢?”宋有田看着他们实在作难,就出主意说:“现在如果借绿豆可能好借点,要不你就去借三斗绿豆,每人给他一斗算了,让我还拿老脸面去抗一下。”姑父没有其它的好办法,只好扛起布袋,挨门去借了。

约半夜时分,姑父跑遍全村,才免强才借了二斗绿豆回家,对还在等待的宋有田道:“明天中不中就看老哥你的脸面了。”宋有田满怀希望的说:“我看就差不多了。”然后大家又议论让孩子们明天去哪里的事。宋有田说:“我看让孩子们去大春花找他舅舅最合适。我听说王玉是八路军的人,如果能找到他,也让孩子们去当兵。当这个兵,有出息。”姑姑一听哭了:“孩子这么小,就叫他去送命吗?苦命的孩子呀……”宋有田安慰他们说:“孩子是小,我听说共产党毛主席在延安领导穷人闹革命,大人小孩都是兵。妇女参加的是妇救会,纺线织布做军衣做军鞋,小孩参加儿童团,站岗放哨,真正打仗的是大人的事。那里人人有活干,有饭吃,不受坏人的气。真的让孩子们到了八路军里,那就是到福窝里了。只是找他们费点事,王玉要是在家里,那是最好不过了。”姑姑说:“中不中叫孩子们去找找吧,真的找不到,就是去要饭,也比让日本鬼子抓走强。”

大人们合计着,如果明天让孩子们走,恐怕又被坏人看到惹更大的麻烦,不如让他们起五更动身走。姑姑开始为他们做饭,烙红薯碴馍。饭熟了。姑姑叫玉生姊妹仨去吃饭,一面看着他们吃,一面哭着对他们说:“苦命的孩子呀,汉奸告发了你们,明天特务股就要来把恁抓走送给日本人。姑家实在没有办法,让恁吃过饭,带点干粮,趁天不明去找恁舅王玉,逃条活命吧。”姊妹仨都哭了,玉生道:“您这一天办的事,说的话我们都知道了,这都是日本人和汉奸逼的。俺仨说好了,听您的话,今天就走,去山里找俺舅舅和彭政,参加八路军打鬼子。”姑姑又忙着为他们收拾衣裳,用布兜装了馍,这时也就五更天以后了。

一切收拾停当,姑姑一家及宋有田出门送他们上路。玉生姊妹仨给还在哭泣的姑姑和姑父及宋有田跪下嗑了头,然后踏着脚脖深的积雪相扶着离开了大洼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西走去。

再说杨明辉,大清早就到蒋家的院墙外偷听。听了好长一阵,除偶尔听到一两声叹气外,再听不到有人说话,料定许方德已把人抓走,心里一阵高兴,回到家里生了一堆火,一面烤着,一面攸闲地喝着酒。心里话,我要发财了,以后有钱花有酒喝了。不知不觉,已到了后半晌。忽然,许方德带着两个弟兄,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一进门,照他的脸上“咣”地就是一把掌,吼道:“走,到宪兵队去说!”杨明辉顿觉两眼一黑,差点栽到火里。两个弟兄就要去拧他的胳膊。杨明辉见是许方德,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忙颤声问道:“许队长啊,不知兄弟咋得罪你了,生恁大的气?昨天我信任您,再次向您汇报了,日本人多少也要表扬你,奖励你。为啥今天不问青红皂白进门就打我,还把我抓走?”两个弟兄不由他分说,拧着他的两条胳膊就往外架。许方德生气地对他说:“就是为了昨天你举报的事,你谎报匪情。我们一面去宪兵队报告,一面去抓人,宪兵队长石野武把刑具、监狱都准备好了。结果我们去抓人,原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到宪兵队交差时,石野武叫宪兵们把我们打个半死,我们只好说是你报的假案。石野武大怒,说你哄骗皇军金票的,良心大大的坏了,准备了狼狗,要扒开你的心喂狗,让我们把你带过去。”杨明辉一听,吓得脸都灰了,扑通跪到地上,哀求道:“队长你就放了我吧,他们确实在蒋家,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你们抓不到人,可能他那一会听到风声跑了。”许方德道:“你可能什么?我们抓人要的是证据,你啥时举报,我啥时要证据。还没有贴布告之前,大洼村谁家不兴有小泘沱的亲戚?我看你想钱想嫖昏了头,丧心病狂了呀。”杨明辉更加害怕了,又求他道:“咱弟兄好赖一场,你就不能为兄弟周转周转?”许方德道:“怎么周转?日本人是白吃白喝的?”杨明辉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线生机,随口问道:“要摆平这个事,得多少钱?”许方德的语气才松了:“依我说,最低请两桌。第一是向日本人赔礼倒歉,第二是向蒋家及我们弟兄们赔礼倒歉。致于两桌的花费,你自己订。”杨明辉道:“那蒋家我不请他不中吗?”许方德道:“不请他也可以,就叫他去宪兵队反告你诬陷良民算了。”杨明辉没法,只得说:“算了,算了,我倒霉透了,偷鸡不成饰把米。那样吧许队长,我把钱给你,麻烦你去给兄弟周转周转吧。”许方德才说:“让我周转,你最低得拿十个银元。”杨明辉嘴一趔一趔地,去盖底下摸出了八块银元交给了许方德:“就这么些了,你多给他们说说好话。”许方德很不情愿地说:“你八块钱寒渗谁哩?那样吧,我和弟兄们就免了,都给日本人算了。等讲过情,日本人肯放过你,你再给我们补一顿。”说罢就出门走了。杨明辉好懊恼,心里话:“以后真得长见识。”

许方德和弟兄们得意地往回走,弟兄们道:“行呀你队长,昨天你讹了蒋家二斗绿豆,今天你又讹了杨明辉八块钱,明天你去讹谁?”许方德道:“没点吊形能当队长吗?明天的事,山人自有妙计。跟着我不会让弟兄们吃亏。”

再说王玉,自鬼子发了通缉小泘沱村的布告后,时刻想着在大洼村躲避的姐姐家里的三个孩子,决定前去看看,也能顺便摸摸这一带的情况,就把想法和彭政说了,等彭政点了头后,就带了两个战士,依旧扮成去山西要饭时的伙伴,到灵山口去了。

当年王玉一手拉着妻子,肩上挑了老母和儿子西西,小女儿峥荣去山里讨荒要饭时,在林淇结识了小泘沱村的牛守清,他也是和母亲杨氏到山里要饭的。和牛守清同去的还有一个浚县人高某。一日高某和杨氏在一起要饭时与他们走散了,他们只好结伴在林淇一带一面要饭一面转攸寻找。在寻找无望的情况下,他们听说山西有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一听,喜出望外,不辞坚辛,碾转到了山西。一日他们还真碰到了红军的侦察员彭政和贾宏舟,还真找到了红军,就在彭政的介绍下报名参了军。不久红军就改称了八路军,牛守清调到了主力部队老一团,王玉则被编入三四四旅六八八团,随大胡子团长韦杰开到了林淇一带。他的孩子西西和女儿峥荣则被部队安排在了山西老乡家暂住。

也是这一场雪,给了玉生姊妹仨一个改变命运的转机。天大亮的时候,姊妹仨到了灵山的小寺口,一路的艰辛对只有六岁的小妞来说是无法形容的,自到了虎头山前至小寺口的二里地之间,改妞几乎是哭过来的。三个小孩的腿好像灌了铅似地,在个雪地里,一脚踩下去,真的没有劲再拔出来,他们相互拉着,还是紧咬着牙,一步步地往西走。

这个小寺口也就六七户人家。到了村前,改妞不愿再走了,对哥哥玉生说:“哥哥咱歇会吧,我饥啦。”玉生道:“中,咱去那家门里歇会,吃点馍再走。他家有个孩子叫张三,我认识。”他们就去推那路边张三家的院门。只见门里有三四个当兵的在围着一堆火烤火。玉生他们一看别提多高兴了,这不是舅舅派八路军来接我们了?八路军打坏人,救穷人,还给我们吃的,教我们写字,唱歌,多好呀!一会舅舅就出来了,我们见了舅舅该说些什么呀?他们在编织着美好地梦境。

谁知这几个当兵的是自卫团的哨兵,内中一个大一点的人,看来是他们的带班的,他见这三个小孩要推门进来,就咋唬开了:“小小孩们不在家,来回游荡干什么?快回去!”玉生对他们道:“我们不是游荡,是去俺舅家的。”“你舅家在哪哩,叫个啥?”玉生道:“舅舅家住大春花,叫王玉。”这个人说:“你们回去吧,这王玉我知道,是八路军。我们在这站岗,不让山外人进山。”玉生求他道:“你们八路军是保护穷人的,俺的家都没有了,这才去找俺舅舅,你们叫俺过去吧。”谁知这个人一瞪三角眼道:“你以为我们是八路军吗?鬼才当那个穷兵,又爬雪山,又过草地,又得打仗,又没薪水,又吃不饱,又没出息。我们当的是堂堂地国军!恁有没有家不管俺的事,但看你们还小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要是大人非把你们抓起来按通匪治罪不可。”

玉生他们万没有想到他们碰到的竟然是国民党的兵,看来从他们这边过去比登天还难,他们只好扭头往回走。但是回去更危险,鬼子的巡逻哨和特务股便衣队经常在这一带转攸,万一碰到他们就麻烦透了。不行,还得想法进山去。

玉生想起来了,走朝阳寺。顺着朝阳寺往西走,翻过几道山梁再下山往北走就到了大春花,就到了舅舅家了。但走朝阳寺也不是很容易地事,因为要爬很高的山不说,还有这很深的雪,万一雪一滑滚到山坡下就没命了。还有个问题是妹妹改妞才六岁,她走不动,哥俩谁也背不动她。哥俩一商量,决定拉着他走一会歇一会,走到哪算哪,只要能往前挪一步就挪一步。于是他们就顺着山怀往南的小路,沿着大人们上山走过的脚印上了朝阳寺。

这时已是傍中午时分,朝阳寺内挤满了前来逃难的人们。他们之中有浚县的,更多的是小泘沱村的。只听小泘沱村的郗万生不住口的骂着:“可狠的鬼子汉奸,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在泉头村躲得好好的,不知是谁报告了特务股,要不是我们跑得快,非叫他们抓走不可。狼心狗肺地国民党和他们是一气,不让我们进山躲避……”等。内中也有一抜浚县人,其中一个叫高超文,细高条的个子,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破蓝长衫,脖里围一条半旧蓝围脖,带一副近似镜,长头发,长脸,大眼,尖下巴,一看就知道是个文人。他对大家说:“日本鬼子在我们浚县城一天就屠杀了无辜的百姓四千五百人,真是可恨。我们几个人也是碾转来这里避难的,想不到人们这么多,这样挤着也不是办法,而且离山下也很近,鬼子说来就来了,要不咱大伙就另走他乡吧。”这个寺庙的主持慧元法师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敝寺实在太小了,这里能驻人的地方都满了,也确实十分危险。大家要是另投他方,老衲就指给你们三条路,就是从这庙的西胡洞上去一溜沿山背往北可达清凉庵,南可到云蒙山,西可通老寨山。但老寨山上有土匪,你们不能上去。从老寨山下过去可直通林淇。如能到林淇,大家就可能有救了。”刚从泉头逃来的郗万生、郗万玉和郗尿妞、郗圈喜他们想去清凉庵,而高超文带的几个浚县人想去云蒙山,更多的人想往林淇走。尽管想法不一,但都得淌着雪爬这很高的朝阳寺后胡洞。

要爬这个后胡洞并不是很容易地,本来就很陡,且没有一个路形,像是一架登天的云梯。向上看,只见东西一条很窄的一线天,十分雄险,看着就有些眼晕,给人一种恐怖地感觉。且又被这积雪覆盖着,人们不小心就滑翻了,上不了几步,一滑就滑到了沟底。大人尚且如此,别说玉生姊妹仨了,改妞一看到先后滑下来几个人,吓的大哭起来。幸好有本村的人,郗万生拉着玉生,郗万玉拉着玉良,郗尿妞抱着改妞,大家互相拉着、推着,折腾了好长时间才爬上了洞顶。往西看,已是白茫茫的连绵起伏的群山了。

再往西走了约一里地,是一个十字沟,众人就分了手,各往南、北、西走。玉生三人跟着大人往西又爬上了一道山梁,看看这是通往老寨山的路,就直着向西走去。这时西边的一个石庵子前有两个当兵的,大枪一指,拦住了众人的去路:“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不准往西走,都给我回去!”玉生一看,又是两个国民党的兵,瞪地也是三角眼。就肯求他们道:“俺是逃难的,让我们过去吧。”当兵地说:“什么也不行,俺今天才接到命令,严禁底下的人进山。”这几个大人也都上来求情,当兵的横竖不答应。于是他们就转身回头往东边去了。这时这里只剩下玉生三个了,两位老总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去?玉生两眼汪汪,把家里自前年到现在发生的事祥祥细细地说了。两位老总听了他们家的悲惨遭遇,又看看他们三个小孩真的十分可怜,就动了侧隐之心,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还催促道:“天快黑了,快走,快走。”于是三个小孩就踩着咯吱吱的雪,互相拉着,艰难地向西走去。

王玉在前两天的夜里,就翻来复去的睡不着觉,总感觉三个外甥泪眼汪汪地在他身边。每当想起这个,他都坐不住,就坚定了他要找外甥们的决心。到了小寺口,他们和国民党的岗哨就碰头了。也是县政府在小春花驻,和王玉的家只有半里地远,小春花有几个姓杨的也都在县政府任职,他们都认识王玉,有的人就问他天冷呵呵地出去有啥事?他神情坦荡地说:“天冷,散散步就不冷了。”只听一个人说:“你心情好宽广,刚才你的三个外甥进山来找你,站岗的弟兄怕混进八路军,硬是让他们回去了。”王玉听说,低声唏嘘道:“孩子们真可怜啊。”当下他就想,孩子们不会回去,他们一定转道朝阳寺再次进山来了。就把他的猜想告诉了这两个战士,他们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因此三人就上了赵庄南沟,去寻找这三个外甥了。

赵庄的南沟东坡山头叫事难为,上边有一架天然的石桥,这架石桥又像是一把大锁的锁栏,传说是当年赵公明下山时他骑的老虎腿上的大铁锁。天桥的东边是国民党的游动哨,西边是老寨山土匪的游动哨。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王玉和两个战士在这两家游动哨之间等到了下午四点多,天也将尽黑了,还不见三个外甥的身影,失望地下山往回走去,决定明天出山寻找。

这个南沟的沟口住了一家人家,主人叫梁挺山,是彭政和王明山发展的交通站的联络人。王玉和两个战士经过他家门口时,看见东窑的张宝印和张明盛兄弟俩在院里和他说话,就推门进去了。梁挺山一见王玉过来了,就对他说:“有啥话只管说,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外人,刚才他们还打听你外甥的事。”王玉道:“这两个孩子我都熟悉,和我外甥交情最好。”梁挺山又道:“阴窝的徐昆刚来过,他说已腾出了两间房屋,供山里的同志过来时暂住。看来,共产党要在我们这里生根了。”他们一面说话,夫人就要给大家做饭,被王玉制止了:“目前大家都很穷,我们还是自己回去吃饭。”大家正说着话,夫人突然说道:“我怎么听到了后沟上边有人哭叫,像是小孩的声音。”王玉道:“是不是我外甥的哭声?”说着就要出去。两个战士道:“让我们去吧。”说着就和张保印出了门向南沟跑去了。

玉生他们三个小孩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天了,极度地疲乏使他们再也不愿往前走了,但是,不走能行吗?要是大人,走十几里山路,就根本不算什么。但这是三个小孩呀!妹妹的脚打起了泡,疼得她坐在地上不走了,狠劲地哭。俩哥哥就轮溜背着他,一个在后边抬着腿走。天黑了,还没有走过赵庄的天桥。这时的天也刮起了凛列的北风,风卷着飞雪摔在脸上,火辣辣地痛,眼睛也睁不开了。群山在呼啸着,天桥这块巨石也迎着北风发出了阵阵渗人的吼声,一座座的山头也好像一头头的猛兽要来吞噬他们一般。此时应该向哪里走,他们迷失了方向,禁不住抱在一起大哭起来,还一面哭一面大叫:“舅舅你在哪?八路军你在哪?”

两个八路军战士循着哭叫声跑上来了,嘴里一面叫着:“谁在哭喊,谁在哭喊?”等他们靠近了,玉生姊妹仨才依稀看见他们头上勒的白手巾,身上穿的黑衣服,手里拿的盒子枪,腰中扎的大腰带。姊妹仨害怕了,心想,怎么今天净碰上两三个一伙的人?真倒霉了。

他们两人到孩子们跟前停下来,开始盘问了,不过语气倒是很温和:“你们是不是小泘沱的?是不是叫玉生、玉良、改妞?您舅舅是不是叫王玉?”三个孩子都实说道:“是,我们是找舅舅的。”只听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说:“山这么陡,咱两个人背三个孩子不好办,你去把王玉叫上来。”这个战士往回走了几丈远,看着张保印已经上来了,就对他说:“去叫王玉上来,真的是他的外甥。”张保印听说果真是玉生他们,心中高兴,扭头回去了。及到梁挺山家门前,已见王玉和梁挺山与张明盛在街门口张望。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是玉生他们,叫王玉上去哩。”大家一阵惊喜,同时往南沟跑去。

王玉等傍到沟南头,只见这两个战士每人背了一个孩子,玉生在后边跟着,慢慢地从坡上下来了。“可怜的孩子呀,舅舅接恁来了。”王玉紧走几步,接住了自己的外甥。“舅舅!”孩子们见了舅舅,都哭了。王玉忍不住也掉了眼泪,声音哽咽着说:“跟舅舅回家,咱回家。”说着,就抱起了改妞。

梁挺山背起了玉生,一个战士依旧背着玉良,乐得张保印和张明盛跟在后边问这问那。原来玉生和玉良经常来姥姥家,经过东窑时也总和张保印和张明盛兄弟两个玩个够才回去,因此交情都非常好。梁挺山说:“找到了恁舅舅,以后就不受罪了。”大家才有说有笑,高兴的出了南山沟。

正是:

世间多陷阱,

处境各不同。

艰难求生路,

善恶更分明。

不是玉生姊妹三个历尽艰辛投奔八路军,有分教:为躲坏人算计,无奈落魄走他乡;原是恶运将尽,迎来命运大转机。

直教:八路军里,出两个通讯小兵;伏击战中,现两名救火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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